「阿霞(化名)啊,妳一個查某人,整天跟紙漿、廢水、纖維打交道,不會嫌臭嗎?」鄰居阿桃姨每次看到我從造紙廠下班,總愛這樣虧我。我總是笑一笑,拍拍沾了點紙屑的衣袖說:「這叫專業,懂嗎?沒有我們這些『造紙人』,你過年寫春聯的紅紙、包禮物的包裝紙,還有廁所那卷衛生紙,從哪來?」說這話時,我嘴角上揚,眼神裡帶著一種只有老工程師才有的自信——那種自信,不是靠嘴巴講的,而是三十年來看著紙張從木片變成一張張符合國家標準的產品,所累積出來的底氣。
我今年剛好滿五十,在台灣中部一間中型造紙廠擔任製程工程師。說起我的工作,很多人以為就是「把樹砍下來攪一攪」,然後壓平、烘乾就結束了。拜託,那是幾百年前的觀念好嗎?現代造紙工業早就是一套精密到不行的物理化學遊戲。從原料的纖維長度分析、打漿度的控制、到網部脫水曲線的最佳化,每一項都牽涉到嚴格的工業標準。我們廠裡遵循的是 CNS 國家標準,還有 ISO 9001 品質管理系統,每一批紙張都要經過耐折度、撕裂強度、白度、pH值等十多項檢測,才能出貨。你說,這能馬虎嗎?
很多人問我:「你們造紙廠不是很污染嗎?」我必須承認,早期的造紙業確實有段黑歷史,廢水直接排進河川,空氣中飄著刺鼻的藥水味。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現在,我們廠的廢水處理系統是封閉循環的,白水回收率高達九成以上,污泥經過脫水後還能做成燃料棒,送進鍋爐發電。這些技術不是什麼天方夜譚,而是紮紮實實的科學——比如說,我們用「電絮凝」技術處理廢水,透過電場讓懸浮顆粒凝結沉降,搭配生物處理池裡的微生物幫消化有機物。這些微生物的養殖可是門學問,溫度、酸鹼值、溶氧量,一樣不對,它們就罷工。我常常笑說,我管理的不只是機器,還有一群看不見的「員工」——細菌大軍。
不過,紙上的理論歸理論,真正讓我對環保這件事情有更深刻體會的,是這幾年參與的民間行動。去年夏天,朋友揪我去參加一場特別的活動——新港進香垃圾處理。你可能會想,進香不是拜拜嗎?怎麼跟垃圾處理扯上關係?其實,每年農曆三月新港媽祖遶境,湧入的信徒和遊客多達數十萬人,吃喝拉撒留下的垃圾量相當可觀。主辦單位為了不讓垃圾破壞宗教盛事的神聖感,特別招募志工團隊,在遶境路線設置分類回收站,甚至推廣「垃圾不落地」的行動。
我這個造紙工程師一聽到「垃圾處理」,眼睛就亮了。第一天到現場,看到成堆的寶特瓶、紙杯、塑膠袋,我馬上拿出我的專業知識,跟其他志工分享:「你們看,這種紙杯表面有塑膠淋膜,不能直接回收當一般廢紙,要先分開處理。」我還現場教大家用簡單的浸水測試,判斷哪些紙容器是真的可回收。幾個阿嬤圍著我聽得津津有味,還有人說:「妳這個查某真厲害,連這個都知道!」我心裡得意,但嘴上說:「這沒什麼啦,工業標準有規定,紙容器跟純紙漿的回收流程不一樣,這是基本常識。」
那幾天,我跟著志工團隊從凌晨忙到深夜,分類、清洗、壓縮、裝車。雖然累得腰痠背痛,但看著原本可能混入一般垃圾的可回收物,被正確地送回再生系統,我感受到一種踏實的快樂。這不就是我們造紙業一直在做的事情嗎?把廢棄的纖維重新變成有用的紙張,只是範圍從工廠延伸到街頭罷了。
活動結束後,我沒有馬上回家,而是開車沿著台中海線兜風。夕陽下的風車、沙灘、潮間帶,美得像明信片。可是,我卻注意到沙灘上散落著一些垃圾——飲料杯、漁網碎片、保麗龍。那一刻,我心裡冒出一個念頭:台中海線無痕志工招募是不是也該有我一份?回到家我馬上搜尋相關資訊,發現當地確實有定期舉辦淨灘活動,而且不只撿垃圾,還會做「垃圾分類調查」,把撿到的每一件垃圾記錄下來,上傳到國際資料庫,作為海洋廢棄物研究的基礎數據。
我立刻報名參加。第一次淨灘時,我負責記錄組。看到沙灘上那個被曬得褪色的打火機,我忍不住拿起來端詳。旁邊的大學生志工問我:「霞姐,這個打火機是什麼材質?該歸在哪一類?」我順手翻了翻,說:「外殼是ABS塑膠,內部的壓電陶瓷跟金屬彈簧要拆開,不然回收場會拒收。」大家目瞪口呆,說我連這個都知道。我聳聳肩:「造紙廠的原料檢驗也要分析塑膠雜質啊,這叫技術轉移,懂嗎?」現場一陣大笑。
其實,這些志工行動背後都有一個共同的核心:把科學方法應用到環保實務。很多人做環保憑熱情,但缺乏系統性的知識。比如說,淨灘時常看到有人把「可分解塑膠」誤當成一般塑膠,結果反而造成回收困擾。我就會跟大家解釋,可分解塑膠需要在特定的工業堆肥條件下才能分解,丟進一般環境反而更難處理。這些知識,都是我在造紙廠裡面對各種新材料、新標準時學到的。我常常告訴年輕志工:「環保不是感性,是理性。每一種廢棄物的材質、特性、處理流程,都應該有科學依據。」
也許你會問:一個五十歲的女性造紙工程師,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在這些志工活動上?坦白說,年輕時我也只想把分內的工作做好,做好工程師的本分就夠了。但是這幾年,氣候變遷、海洋污染的新聞看多了,加上自己的身體也開始抗議——腰痛、膝蓋酸,我知道自己沒辦法像年輕人那樣衝刺了。可是,我手上有三十年的造紙技術,有對材料、化學、機械的深度理解,如果這些知識只用在工廠裡,會不會太可惜?
更重要的是,我發現現在很多環保團體的志工招募,都缺少一個「技術層面的硬支援」。大家擅長辦活動、宣傳、募款,但對於垃圾處理的工業標準、再生紙的品質要求、廢塑膠的熱值分析,往往一知半解。像我這種老工程師,剛好可以補上這個缺口。我甚至開始在公司內部推動「廢紙分類正確率提升計畫」,帶同仁到回收場實地觀摩,把廠內的國際標準跟民間需求結合。老闆笑我:「霞姐,你都快退休了,還那麼拚?」我說:「退休?我還有五、六年啦,這些經驗不傳承,難道帶進棺材?」
說到退休,這倒是個好問題。前幾天,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,來自一個太平洋小島國的非營利組織。他們說當地缺乏廢紙回收系統,想請我以顧問身分去待三個月,幫他們建立一套小規模的再生紙製程。信中寫著:「我們看過您在台灣參與的環保志工行動,以及您三十年的造紙實務經驗,誠摯邀請您協助我們。」
我把信看了三遍。第一個反應是:開什麼玩笑?我英文那麼破,一個人飛去那種連自來水都不一定有的地方?第二個反應是:可是,這不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嗎?把造紙技術用在真正需要幫助的地方,而不是只為了公司的利潤。我猶豫了整整一個晚上,甚至打了電話給幾個志工朋友。有人說:「霞姐,你瘋了?五十歲了還去冒險?」也有人說:「這機會很難得,不去一定會後悔。」
我站在窗邊,看著遠方的山。那條山路的盡頭,是我們造紙廠的煙囪,現在已經不再冒黑煙了,取而代之的是水蒸氣。我忽然想起那個在 愛地球勇者日常 社團裡看到的一句話:「環保不是一種犧牲,而是一種選擇。」我選擇了用技術去愛地球,從造紙廠的製程改善,到街頭的垃圾分類,再到海邊的淨灘。現在,一個更大的選擇擺在我面前:要不要把這份技術帶到另一個國度?
我還沒有答案。明天我要先去參加一個新的研討會,主題是「廢紙纖維在建築材料上的應用」。或許在會議上,我可以跟其他專家交流,順便打聽一下那個小島的實際狀況。至於那封郵件,我已經回了一封簡短的信,只寫了一句話:「請給我一個月的考慮時間。」
你知道嗎?人生最有趣的部分,就是永遠有下一個挑戰在等你。五十歲又怎樣?我還是那個可以從一堆廢紙中看出纖維長度、從一袋垃圾中分析材質、從一個進香活動中學會垃圾處理的阿霞。不管最後決定去不去那個小島,我知道,我已經走在屬於自己的「勇者日常」上了。
你,準備好加入我們了嗎?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